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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4日 《转变的中国——历史变迁与欧洲经验的局限》读书笔记(2)3.本书的主要贡献 作者将对中国与欧洲近代经济增长的比较分析置于古典经济学与新古典经济学的理论框架之内,揭示工业革命前中国与欧洲经济增长模式的相似性(斯密型动力),是本书第一编的重要贡献。既然贸易与市场的扩大通过比较优势促进分工与专业化所形成的增长(斯密型)与通过储蓄和投资所形成的增长(新古典型)所要求的前提条件是完全不同的,那么19世纪以前中国与西欧都存在斯密型增长推动的“原始工业化”就不能成为中国存在“资本主义萌芽”(其实应该表述为“西欧式工业革命的萌芽”)的论据。同样的,既然斯密的经济理论可以推导出增长的极限,而19世纪以前中国与西欧都处于斯密型的经济增长路径,那么“中国为什么没有发生工业革命”的命题就应该转变为“西欧为什么发生了工业革命”——应该分析西欧如何延迟并打破斯密型增长的极限、从而转入新古典式的城市工业化增长路径,而不是疑惑于中国为何遭遇增长的极限。作者在第一编中的这种分析打破了中国近代经济史研究中由来已久的一些成见,提出了全新的比较研究的思路,后来被彭慕兰(K. Pomeranz)所进一步细化、完善,成为其代表作《大分流——欧洲、中国及现代世界经济的发展》一书的主要立论基础。此外,第一编最后所总结的历史过程的路径依赖性,可以被认为是引入“前瞻性分析”的必要条件。 在第二编中,作者在从国家面临的挑战、国家具有的能力和国家承担的义务三个方面进行的中西比较分析中,着重阐明了中国与欧洲的国家形成在历史上是各有特点的过程,不能因为一些功能在不同国家都具备而忽视它们在实质意义、相对重要性与社会组织等方面的根本差异。由于不存在中央集权国家与贵族精英间的博弈,中国古代社会里没有产生西欧式“公众领域”和“市民社会”的条件,国家与社会的界线也是模糊的。19世纪中叶以后,中国社会发生了巨大变化,这在以往的研究中通常被归因于西方入侵所带来的冲击,但是作者在本编的分析提醒我们不能如此简单地思考问题:从根本来说,19世纪的中国政治依然是农业帝国的政治,与传统的政治形式和政治意识形态密切相关,那些20世纪在中国出现的、类似于西方“市民社会”概念的事物,仍然与传统的农业社会联系在一起。研究者只有具体分析每个国家形成过程的历史,才能把握历史过程的普遍性与特殊性。 在第三编中,作者对于三种代表性的民众抗争所进行的分析,实际上是用对集体行动的研究来深化前文对经济、政治变化所进行的中西比较。无论食物骚乱、抗税事件还是革命运动,研究者都可以在中国、欧洲两种不同的复杂情境里找到相同的片断,作者始终强调不能把相似的片断错认为熟悉的情境。中国与西方在相似的民众抗争形式背后所表现出来的差异实际上是政治经济结构的差异。无论食物骚乱、抗税事件还是革命运动,作者认为近代中国的各种民众抗争都带有许多与传统农业帝国时代的政治相联系的延续性。正是这种延续性,构成了本书标题所明示的中国研究中“欧洲经验的局限”,从而需要作者所提出的基于“路径依赖”的理解力的前瞻性分析与回顾性分析相结合的研究方法。这些都是本书对于中国历史研究方法与思路的重要创见。 4.评价、感想与质疑 吴承明在本书中文版的序言中这样评价:“它是迄今我所见到的唯一的一部从整体上考察、在观点和方法上都具有新思维的中西比较史学著作”。1917年斯宾格勒《西方的没落》问世以后,传统的西方中心论(Eurocentrism)在欧美史学的统治地位逐渐失去,越来越多的研究者从全球的、比较的观点对世界各地不同文明的历史进行分析,后来还出现了各种尝试从全球整体视角解释政治与经济演变的社会理论。1990年代末,弗兰克(G. Frank)的《白银资本》(“Reorient: The Global Economy in the Asian Age”)一书曾在国内外引起很大反响与争论,他试图借用经济周期理论(所谓“康德拉季耶夫周期现象”)来论证一种“非‘进步’的全球或全人类整体史观”(秦晖,2004),从“全球学”的视角重新认识近代东方(主要是中国)的经济史与世界经济格局的演变。由于弗兰克并非职业经济史学家,使得《白银资本》一书在史料引证、逻辑推理等方面存在硬伤,其激进的历史观也在秦晖等人的评论中被视为“不成熟”。然而,这种全球的、比较的经济史研究方法仍然有其重要的可取之处。王国斌、彭慕兰等“加州学派”研究者同样强调全球视角的比较研究方法,努力排除各种形式的西方中心论的影响,但是与其他一些反对西方中心论的学者将基于西方经验的社会理论完全排斥的做法显著不同的是,他们在研究中更为注重“回到欧洲”,即致力于分析欧洲历史的真实过程,从而与东方历史进行真正有意义的深度比较。《转变的中国——历史变迁与欧洲经验的局限》一书突出体现了这一点,并系统地反映了作者“前瞻性分析”与“回顾性分析”相结合的研究思路。 王国斌在本书中对于欧洲经验在中国研究中的局限性的认识,实际上与一些前人的论述是一致的。比如赵冈、陈仲毅合著的《中国经济制度史论》(1986)中就有这样的观点:“每一个国家的经济发展史都是受到许多不同因素——天然的与人为的——之影响,各有其独特的过程。欧洲的经济发展过程只是诸种不同发展方式之一,受到其本身的独特因素所决定。欧洲模式并非放诸四海而皆准。”王国斌认为诸如由供求关系决定的贸易流动、因供求状况变动而引起的价格运动、劳动的地区专业化等经济学原理都非常符合已知的明清时期经济状况,也与赵冈、陈仲毅将中国古代视为“市场经济”的创见类似(市场经济的假设可以使微观经济学等现代经济学理论和分析方法用于古代经济史的研究)。然而,赵冈、陈仲毅在《中国经济制度史论》中试图通过引用“先秦统治者的若干经济政策”、《孟子》、《荀子》、《淮南子》等典籍中的论述、司马迁的经济思想,以及历朝历代的一些经济现象等史料来论证“从战国时期开始,中国经济已经是一个市场经济”,这显然是不够充分、不具说服力的。秦代竹简表明,早在战国时代就已经实行严格的国家所有制,从西周到明清的许多历史事实也表明中国古代社会缺乏刚性的产权保护结构,因此很难与近代欧洲的“市场经济”相提并论。而王国斌在本书中将对中国与西欧的古、近代经济增长的分析引入古典经济学与新古典经济学的框架时,采取的无疑是更为审慎的态度:通过总结大量文献中的研究成果,归纳明清时期中国经济增长路径的特点,将之与西欧同一时期贸易与市场扩大通过比较优势促进分工与专业化所形成的斯密型经济增长相比较,从而得出两者的增长动力与模式基本相似的结论,在应用经济学概念与分析框架的同时,有效避免了经济学假设(自由选择的理性人)与中国古代经济制度的许多方面不符合的理论适用性问题。 但是,本书对于西欧与中国近代经济增长比较分析的局限性在于,没有将第二编中所着重分析的中国与西欧在国家形成问题上的差异与第一编所分析的经济增长路径联系起来。事实上,诺思(D. C. North)很早就有这样的论述:国家理论之所以对于经济史的分析是不可缺少的,原因在于国家规定着产权结构,而产权结构的效率则导致经济增长、停滞或经济衰退。也就是说,政治经济组织的结构决定着经济绩效和知识技术增长率。这实际上是新制度经济学派对于新古典经济增长理论的批评与发展。正如本书第二编所分析的那样,在欧洲,由于贵族精英与中央集权国家缔造者间的博弈,产生了政治代表制度,以及“公众领域”和“私人领域”的观念。西欧国家力图不通过其他任何集团的中介而加强其与个人的关系,从而保障社会安定。这种政治意识形态与国家形成的机制为刚性保护私人产权的经济制度创造了条件,而这种产权结构在很大程度上能够刺激劳动生产率与技术进步。(1990年代中国、苏联、东欧各国家国有企业的制度转轨提供了这方面的实证资料)在中国,由于很早就已经消除了贵族对国家权威的挑战问题,强有力的精英也不要求政治代表制度。国家无需排斥中介集团就能把个人作为独立的人加以统治,反而依靠中介集团、社会精英承担维持地方秩序的责任。这与大共同体(国家)权力本位下缺乏过程公正与起点平等的产权制度(特别是土地制度,政治权力与兼并的紧密关系)的形成有着密切联系。大共同体的超经济强制力和对大共同体权力的人身依附性束缚了中国传统社会中经济主体自由个性的觉醒、经济理性的成熟,作为契约主体的独立人格(包括法人人格)的存在以及社会交换关系的发达。(秦晖,2004)此外,还有的研究者认为,中国一直处于传统的农业社会的发展阶段(与西欧早期游牧业的发展相对比),人口流动率低,市场范围狭小,这就为形成“关系型社会”创造了条件。在一个典型的关系型社会里,人们的理性决策往往是跨期、跨市场的决策,而且这种理性往往还是整个家庭的理性,而不是个人理性。将中国的政治、社会与关系型合约联系起来,就能使中国的“内卷”特征得到一定的解释:在关系型合约里,长期的交往使得合约各方的履约成本大为下降,但是如果要接纳一个新成员的成本却相对较高。这就使得中国人形成的家庭或家族观念得到强化,市场范围的拓展受到阻碍。(陆铭、陈钊、王永钦,2007)西欧式明晰界定和保护产权的制度也就无法在中国形成。因此,除了本书作者在第一编中所分析的美洲新大陆的发现与矿物能源的利用之外,国家形成、政治意识形态所导致的产权制度上的差异,应该被纳入中国与西欧近代经济增长路径比较分析的考察范围。 19世纪所形成的社会理论,以及传统的经济、社会历史分析,都或多或少地带有一些目的论的色彩。这一点在1949年以后深受官方意识形态影响的中国大陆的历史与社会科学研究中体现得更为明显。因此,本书在分析中贯穿始终,并于最后一章所总结论述的“前瞻性分析与回顾性分析”相结合的研究方法具有特别重要的启示意义。摆脱目的论的束缚,通过前瞻性分析思考未来的各种可能性,有助于我们更为深入地了解历史过程的真实。当然,在回顾性分析基础上总结的社会理论,对于研究同样是不可缺少的。经济学上著名的“卢卡斯批判”揭示了经济学家曾经常犯的错误:评价一项政策的好坏仅仅通过观察一些数据的相互关系,而没有从理论上解释人们如何对政策的变化做出反应。事实上,只有当拥有一个逻辑上自洽的理论对人们的偏好和约束进行描述的时候,计量经济学对于未来的预测才是有意义的。所以从这个层面上来说,本书作者“前瞻性分析与回顾性分析”相结合的研究方法对于社会科学研究是具有普遍性意义的。 2008年11月 《转变的中国——历史变迁与欧洲经验的局限》读书笔记(1)1.本书作者及背景简介
《转变的中国——历史变迁与欧洲经验的局限》(江苏人民出版社,1998年),英文原题“China Transformed: Historical Change and the Limits of European Experience”。作者王国斌(Roy Bin Wong)是著名经济史学家,现任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UCLA)亚洲研究所所长(Director of the Asia Institute),在2004年前任教于加州大学尔湾分校(The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at Irvine)。王国斌教授是中国历史(明清社会经济史)与中西历史比较研究方面的专家,被认为是“加州学派”(或称“尔湾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本书(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1997)是他最为重要的学术专著。
王国斌大学本科就读于密歇根大学,专业是经济学。毕业后他前往哈佛大学继续深造并转向历史研究,在开始时选择欧洲史作为主攻方向。后来,由于对比较史学产生兴趣,他向费正清教授求教,在费正清的影响下最终选择了中国史作为主要研究方向。虽然王国斌本人在回顾自己的学术生涯时曾说“我决定做中国研究比较晚”,但正是这段从经济学到欧洲史再到中国史的特殊经历,对他后来的经济史研究与中西历史比较研究的学术思维产生了深刻影响,也十分鲜明地体现在了本书的内容之中。
2.基本内容
本书共有三编十章。上编“经济变化”,包括前言“比较经济史与发展问题”和以下3章:“明清及近代中国的经济变化:同欧洲的比较”、“近代早期欧洲与明清时期中国工业扩展的动力”、“从欧洲的角度看中国的经济史与经济发展”;中编“国家形成”,包括前言“欧亚国家的形成”和以下3章:“近代国家形成的方向”、“近代国家形成中的意识形态与制度机构”、“1850年以后近代国家的形成”;下编“社会抗争”,包括前言“政治与抗争”和以下3章:“食物骚乱”、“抗税运动”、“革命”;最后是第十章:“比较史学与社会理论”。
作者在全书的导论中首先提出了所要阐释的基本命题:破除欧洲中心论的局限,可以发现亚洲、非洲、拉丁美洲社会所具有的多元特性。为了补充这些发现,本书以一个主要的非西方文明——中国——为对象,探讨其政治与经济变化的轨迹。接着,又阐明了其在方法论上的主要特点:“尽管学者们在关于非西方地区的研究中,大多力求摆脱欧洲,但是我认为:要超越欧洲中心论,首先应当回到欧洲;应当将欧洲民族国家形成与资本主义发展的实际发生情况,作为历史过程而非抽象的理论模式,认真进行讨论”;“本书所采取的策略是:选择近代欧洲史上的两大历史过程——资本主义的发展与民族国家的形成,来与中国的经济、政治变化进行比较,然后用关于集体行动的研究,来深化上述比较”。作者在导论中特别强调对于19世纪在西方发展起来的社会理论,特别是以目的论来论述长期因果关系的社会理论,不应在研究历史时拘泥于其中。
在上编“经济变化”中,作者首先探讨了经济史研究中经济学理论的适用性问题:“在经济史研究中,经济学最奏效的是对于制度环境的研究,因为在这种研究中,经济学的各种假设是明显可用的。但是,在时空方面离当代西方越远,经济学的假设与社会状况之间的相符性就越勉强”。作者认为诸如由供求关系决定的贸易流动、因供求状况变动而引起的价格运动、劳动的地区专业化等经济学原理都非常符合已知的明清时期经济状况。然后,作者在第一章中分析了19世纪以前中国与欧洲在经济上的主要相似点,特别是经济增长的动力和模式。作者引用大量文献,涵盖从传统到当代关于近代中国经济增长研究的主要论点,如具有代表性的韦伯、伊懋可、何炳棣、黄宗智、霍尔、琼斯、柏金斯等等,并在对这些前人研究成果进行评论的基础上着重论证了以下观点:“斯密的市场交换的逻辑,在中国运作的颇为成功”。作者认为从16世纪至18世纪,欧洲与中国的经济增长都符合亚当.斯密(以及大卫.李嘉图等古典经济学家)的经济理论,即贸易与市场的扩大通过交换中的比较优势促进了分工与专业化,从而提高了生产率,推动经济增长。作者引用雷格莱(1989)和卡顿(1985)的研究,指出斯密并没有预见到工业化,斯密的经济思想是“前工业化经济学”。在“斯密型动力”的推动下,19世纪以前欧洲与中国的农业经济,包括农村手工业,其发展道路大体上是相同的。此外,作者在第一章的最后还从马尔萨斯主义的视角考察明清时期的中国,认为即使如此仍然“看来与近代早期的欧洲差别不大”,即与从斯密理论视角考察的结果相类似。接着,在第二章中,作者分析了19世纪以前中国与欧洲“原始工业化”(农村工业)发展的相似性,并指出“原始工业化”的动力与造成19世纪以后欧洲“城市工业化”(工业革命)的一系列条件具有巨大的差异。因此,“当我们发现了与原始工业化相类似的情况时,不应当希冀会有欧洲式的工业化出现”,应当“放弃对于明清中国资本主义发展的搜寻”。与中国(以及世界其他大部分地区)所不同的是,19世纪以后,欧洲的农村手工业被城市的机械化工厂工业所代替,“城市工业化”更为符合新古典经济增长理论中以储蓄和投资为动力的经济增长路径。由于从“原始工业化”到“城市工业化”的转变并不是必然的,所以需要考察欧亚各地对于古典经济学家所谓“增长极限”的不同反应:既有的研究表明,美洲新大陆的发现(琼斯所谓“史无前例的生态横财”)延迟了欧洲斯密型经济增长极限的到来,而矿物能源的大开发使英国首先逃脱了斯密型增长的内在限制。雷格莱认为这是英国以及西欧率先突破斯密型经济增长,进入新古典经济增长路径的最主要条件。对于近代欧洲技术进步的飞跃,作者也提出了另一种思路:与其疑惑于近代初期中国技术进步的明显减缓,不如探究欧洲技术快速进步背后的原因。其实斯密和其他古典经济学家的理论框架内早有技术进步受到限制的假定与分析,如果不打破斯密型增长的极限,技术进步的减缓是可以被理论所解释的。在第三章中,作者从欧洲的视角审视了中国的经济史与经济发展,认为对不同的发展战略(格利芬分为六类)进行选择的各种可能性会造成一种“路径依赖”(path-dependent,途径相依)的历史轨迹。
在中编“国家形成”中,作者首先在第四章中分析了中国与欧洲近代国家形成的方向。通过从三个方面(国家面临的挑战、国家具有的能力和国家承担的义务)进行中国与欧洲的比较分析,作者认为中国与欧洲的国家形成在历史上是各有特点的过程,中国国家创立的统治方式包括了许多在欧洲不存在的统治目标和统治技术。接着,在第五章中,作者详细论述了中国与欧洲在不同条件下发展起来的大为相异的政治意识形态,以及两者在国家与社会、国家与经济的关系上的不同之处。在欧洲,由于贵族精英与中央集权国家缔造者间的博弈,产生了政治代表制度,以及“公众领域”和“私人领域”的观念。西欧国家力图不通过其他任何集团的中介而加强其与个人的关系,从而保障社会安定。在中国,明清国家则与此完全不同。中国在早期历史中就已经消除了贵族对国家权威的挑战问题,强有力的精英也不要求政治代表制度。国家无需排斥中介集团就能把个人作为独立的人加以统治,反而依靠中介集团、社会精英承担维持地方秩序的责任。促进教育(特别是道德教化)与经济福利是中国传统地方官员的两大主要责任,而这又与地方精英的作用交织在一起,使得“国家”与“社会”没有明确的界线。18世纪的中国有一种强烈的趋向:追求各种垂直结合的官僚机构的控制,从而将精英的活动置于官方监督之下。作者认为,正是后来“连接中央与地方的垂直轴线的破坏”,构成了中国社会从18世纪到19世纪的一个根本性变化。这种变化既受到西方的影响,例如条约口岸使中国具有了形成“公众领域”和“市民社会”的可能性,但从根本而言19世纪的中国政治仍然是农业帝国的政治。作者认为,即使是对那些20世纪出现的、与“市民社会”类似的事物,仍然“应当以某种方式将其与已在中国存在了漫长时期的农村社会联系起来”。19世纪下半叶中国社会在公共领域中的发展,更多是因为官员为促进或控制地方精英活动所作的努力减弱了,而较少与精英所作的努力本身是否发生变化有关。“对中国而言,近代国家的形成过程必须解决农业帝国统治策略方面的各种问题,或者代之以一种新的工作程序”,作者在第六章中分析了1850年以后中国近代国家形成过程中的一些复杂情况。在第六章最后的结论中,作者总结道:虽然欧洲中心主义的模式作为研究发展道路的指导非常不适于中国,但是若从近代欧洲国家所担负的各种功能出发,我们仍然能够把这些国家所产生的国家统治策略与明清时期以及近代中国进行比较,可以发现例如征税、对抗外来威胁、保障国内稳定等功能是所有国家都具备的,但是这些功能的实质意义和它们的相对重要性,以及国家所面对的社会组织,却可以完全不同。除非我们去具体分析每个地区国家形成过程的历史,否则就很难避免在研究不同国家的形成过程中,把历史具有的普遍性和特殊性混为一谈。
在下编“社会抗争”中,作者首先认为最初对民众抗争进行研究的19世纪的社会理论已不能满足现代历史学家的要求。历史学家对于欧洲的社会抗争活动的看法的改变,反映了历史认识论的变化。在中国,民众抗争在意识形态和对历史变化的传统看法中一直占有特别重要的地位。1949年以后,中国大陆的研究者对于民众抗争的历史叙述受到官方意识形态,特别是阶级斗争史观的支配,直到“最近十多年”这种以阶级斗争为纲的做法才不再盛行。而在此期间,美国学者对于中国集体行动的各种形式的研究则着重于将中国史料与欧洲的经验理论结合起来分析。裴宜理、周锡瑞、大卫.斯特兰德、罗威廉等人的研究都肯定中国的民众抗争可以用欧洲的分析范畴进行比较和理解,但是事件本身的历史道路彼此相异。
在第七章中,作者对食物骚乱(由食物问题引起的群众抗争)进行了中西比较分析,发现中国和欧洲的食物骚乱在地理位置、时间节点以及骚乱者的行动等方面都有很多相似的特征。然而,作者认为这是“在两种不同的复杂情境里找到相同的片断”,不能“把相似的片断错认为熟悉的情境”。西欧的食物骚乱发生在对食物供给的新要求取代旧要求之时,是在资本主义作为支配性的经济秩序扎根的时候发生的。在明清时期的中国,食物骚乱的原因是收成的波动加深了对市场上的粮食的依赖,同时又加强了对市场以外的粮食的要求,富户和国家不能使饥民以其熟悉和能够接受的条件获得粮食。在西欧,19世纪中叶以后食物骚乱不再是社会冲突的通常形式,而是维护旧体制的斗争,反对国家权力中央集权化、反对农村阶级屈从城市阶级、反对资本主义的发展。在中国,19世纪的国家由于国内战乱和外敌入侵不再能像18世纪时那样干预食物供给问题,经济专业化和通过流通获得粮食供给的不可靠,二者相结合仍然决定着食物骚乱的背景。作者引入经济学家阿马蒂亚.森的“食物获取权利”理论,进一步分析道:在欧洲食物骚乱的事例中表明“交换的权利”变得越来越重要;而中国的食物骚乱除了反对“交换的权利”扩大所带来的不利结果外,还捍卫“习俗的和国家的权利”。这些差异表明近代的中国和欧洲存在着不同的“政治经济”。
在第八章中,作者分析了明清时期在中国普遍发生的一种民众抗争——抗税事件。在18世纪中国的事例中,引发抗税运动的并不是增加新税,而是关于如何征收旧税的争端。但在欧洲,这种争议更为明显地涉及增税。在中国,基本上所有抗税运动都与田赋有关,几乎参加者都是农民,而西欧同一时期的抗税运动多由市民参加。中国和欧洲的抗税运动经常作为国家与地方之间的冲突而出现,但中国的事例也包含有在民团、秘密会社、地方社会精英以及地方官员等有组织的权力争夺者之间为了控制税收而展开的激烈斗争。在中国,18世纪中央集权化的国家面对着以社区为基础的抗税运动,而到了19世纪和20世纪,多种社会集团通过抗税运动向国家权力提出挑战。在欧洲,抗税运动的对象总是中央政府及其代表,当民族国家建立起征税的能力之后,抗税运动就减少了。赋税问题和政治代表、国家对单个公民的权威等问题交织在一起,为赋税创造了一种在意识形态上可接受的理论基础,成为在西欧诸国促进国家权力扩张的关键。在中国,20世纪的抗税事件矛头常指向地方政府,而且变得更加普遍,但是在其中人们所争论的基本问题和所使用的组织方式都不是新事物。这种延续性提醒我们:近代中国在国家形成方面的努力深受帝国时代遗产的影响,近代中国政府无力为税收创造可被接受的理论基础,显示了近代中国政治的不稳定性和激进政治变革的可能性。
在第九章中,作者比较了中法两国的革命(都具有激进和持续性的特点)。作者采用“从彼国的优势来观察此国革命行动的方法,来弄清两国的革命究竟‘缺少’了什么,并也将用同样的分析方法来了解国家建立的经验”。通过这种比较分析,可以清楚地显示中国与法国在社会变化方式上的不同之处。正因为如此,“最近学界对中国革命的研究,已不再提出与法国大革命研究相同的命题了”。作者引用裴宜理的研究:中国的共产党人利用各种策略来对地方团体进行工作,最后选择了动员农民、使之形成与过去的叛乱组织截然不同的新型团体,首先成功地重建了地方的社会秩序。然而,在农民对共产党革命进行反应的集体行动的政治逻辑上,不同学者(萨克斯顿;阿普特和赛奇;泰洛;弗里德曼、毕克伟和赛尔登;黄宗智等等)有着各种不同的观点。在中国革命以及人民共和国建立以后,一直存在着一种在以决策为基础的理性和大规模群众运动间的紧张关系,这一点与法国革命相似,但是其国家与社会团体所能利用的意识形态及制度性资源却大不相同。总而言之,“法国大革命所讨论的一连串问题,如精英的代表性、教会的角色,贵族、农民、商人及工人经济与社会角色的变化等,不只是针对法国的情形,更是欧洲所关注的问题之所在。然而欧洲其他国家面临这些问题时,并未发生革命。中国革命提出的问题则是为农村社会秩序创建制度的及意识形态的基础,以统一过去的农业帝国,并联结农村-城市关系。”革命不是解决这些问题的唯一方式,不同的国家形成所造成的挑战可以有各种形式的社会改造方式。
最后,在全书的第十章,作者总结了“前瞻性分析”与“回顾性分析”相结合的研究方法,认为这种方法使我们有能力建立更具普遍性的社会理论(可以解释更多不同的社会情况;在不同情况中对重要的关联作解释)。其中,前瞻性分析的偶然性和开放性能使我们从目的论中解放出来,从思考社会理论如何使各种历史经验变得有序出发,转而思考未来的各种可能性,进行各种问题的比较研究。“大规模、长时间的历史变迁是一种途径相依(路径依赖)的过程,我们所能捕捉到的变化类型,充其量也只是可能性而已。”从任一时点预测未来的变化,必须以路径依赖的理解力,将对有限现象所作的前瞻性解释和对长期变化所作的回溯性解释结合起来。作者认为:历史研究的意义在于使我们减少对于变迁应如何普遍发生的理论假设的数量,并扩充那些得到历史支持的、能对社会变迁作出解释的命题的数量。社会理论研究的意义则在于经由不同的历史经验的特殊性去发现实际上的普遍性。“如果无法面对大量的可能性,我们便无力解释多元的过去。要是缺乏扩充知识的信心,我们可能更无法开创理想的未来”。 6月23日 世纪对决:玻尔和爱因斯坦之间的三次论战(3)[转帖]最近看了网上流传的,castor_v_pollux 撰写的《上帝掷骰子吗——量子物理史话》
觉得这才是20世纪最伟大的历史事件,极其深刻地改变了这个世界......
以下转帖: 爱因斯坦没有出席1933年第七届索尔维会议,他被纳粹德国逼得离开家乡,流落异国,忧 郁地思索着欧洲那悲惨的未来。另一方面,这届索尔维会议的议题也早就不是量子论本身 ,而换成了另一个激动人心的话题:爆炸般发展的原子物理。不过这个领域里的成就当然 也是在量子论的基础上取得的,而量子力学的基本形式已经确定下来,成为物理学的基础 。似乎是尘埃落定,没什么人再怀疑它的力量和正确性了。 在人们的一片乐观情绪中,爱因斯坦和薛定谔等寥寥几人愈加显得孤独起来。薛定谔和德 布罗意参加了1933年索尔维会议,却都没有发言,也许是他们对这一领域不太熟悉的缘故 吧。新新人类们在激动地探讨物质的产生和湮灭、正电子、重水、中子……那样多的新发 现让人眼花缭乱,根本忙不过来。而爱因斯坦他们现在还能做什么呢?难道他们的思想真 的已经如此过时,以致跟不上新时代那飞一般的步伐了吗? 1933年9月25日,埃仑费斯特在荷兰莱登枪杀了他那患有智力障碍的儿子,然后自杀了。他 在留给爱因斯坦,玻尔等好友的信中说:“这几年我越来越难以理解物理学的飞速发展, 我努力尝试,却更为绝望和撕心裂肺,我终于决定放弃一切。我的生活令人极度厌倦…… 我仅仅是为了孩子们的经济来源而活着,这使我感到罪恶。我试过别的方法但是收效甚微 ,因此我越来越多地去考虑自杀的种种细节,除此之外我没有第二条路走了……原谅我吧 。” 在爱因斯坦看来,埃仑费斯特的悲剧无疑是一个时代的悲剧。两代物理学家的思想猛烈冲 突和撞击,在一个天翻地覆的飘摇乱世,带给整个物理学以强烈的阵痛。埃仑费斯特虽然 从理智上支持玻尔,但当一个文化衰落之时,曾经为此文化所感之人必感到强烈的痛苦。 昔日黄金时代的黯淡老去,代以雨后春笋般兴起的新思潮,从量子到量子场论,原子中各 种新粒子层出不穷,稀奇古怪的概念统治整个世界。爱因斯坦的心中何曾没有埃仑费斯特 那样难以名状的巨大忧伤?爱因斯坦远远地,孤独地站在鸿沟的另一边,看着年轻人们义 无反顾地高唱着向远方进军,每一个人都对他说他站错了地方。这种感觉是那样奇怪,似 乎世界都显得朦胧而不真实。难怪曾经有人叹息说,宁愿早死几年,也不愿看到现代物理 这样一幅令人难以接受的画面。不过,爱因斯坦却仍然没有倒下,虽然他身在异乡,他的 第二个妻子又重病缠身,不久将与他生离死别,可这一切都不能使爱因斯坦放弃内心那个 坚强的信仰,那个对于坚固的因果关系,对于一个宇宙和谐秩序的痴痴信仰。爱因斯坦仍 然选择战斗,他的身影在斜阳下拉得那样长,似乎是勇敢的老战士为一个消逝的王国做最 后的悲壮抗争。 这一次他争取到了两个同盟军,他们分别是他的两个同事波多尔斯基(Boris Podolsky) 和罗森(Nathan Rosen)。1935年3月,三人共同在《物理评论》(Physics Review)杂志 上发表了一篇论文,名字叫《量子力学对物理实在的描述可能是完备的吗?》,再一次对 量子论的基础发起攻击。当然他们改变策略,不再说量子论是自相矛盾,或者错误的,而 改说它是“不完备”的。具体来说,三人争辩量子论的那种对于观察和波函数的解释是不 对的。 我们用一个稍稍简化了的实验来描述他们的主要论据。我们已经知道,量子论认为在我们 没有观察之前,一个粒子的状态是不确定的,它的波函数弥散开来,代表它的概率。但当 我们探测以后,波函数坍缩,粒子随机地取一个确定值出现在我们面前。 现在让我们想象一个大粒子,它是不稳定的,很快就会衰变成两个小粒子,向相反的两个 方向飞开去。我们假设这种粒子有两种可能的自旋,分别叫“左”和“右”,那么如果粒 子A的自旋为“左”,粒子B的自旋便一定是“右”,以保持总体守恒,反之亦然。 好,现在大粒子分裂了,两个小粒子相对飞了出去。但是要记住,在我们没有观察其中任 何一个之前,它们的状态都是不确定的,只有一个波函数可以描绘它们。只要我们不去探 测,每个粒子的自旋便都处在一种左/右可能性叠加的混合状态,为了方便我们假定两种概 率对半分,各50%。 现在我们观察粒子A,于是它的波函数一瞬间坍缩了,随机地选择了一种状态,比如说是“ 左”旋。但是因为我们知道两个粒子总体要守恒,那么现在粒子B肯定就是“右”旋了。问 题是,在这之前,粒子A和粒子B之间可能已经相隔非常遥远的距离,比如说几万光年好了 。它们怎么能够做到及时地互相通信,使得在粒子A坍缩成左的一刹那,粒子B毅然坍缩成 右呢? 量子论的概率解释告诉我们,粒子A选择“左”,那是一个完全随机的决定,两个粒子并没 有事先商量好,说粒子A一定会选择左。事实上,这种选择是它被观测的那一刹那才做出的 ,并没有先兆。关键在于,当A随机地作出一个选择时,远在天边的B便一定要根据它的决 定而作出相应的坍缩,变成与A不同的状态以保持总体守恒。那么,B是如何得知这一遥远 的信息的呢?难道有超过光速的信号来回于它们之间? 假设有两个观察者在宇宙的两端守株待兔,在某个时刻t,他们同时进行了观测。一个观测 A,另一个同时观测B,那么,这两个粒子会不会因为距离过于遥远,一时无法对上口径而 在仓促间做出手忙脚乱的选择,比如两个同时变成了“左”,或者“右”?显然是不太可 能的,不然就违反了守恒定律,那么是什么让它们之间保持着心有灵犀的默契,当你是“ 左”的时候,我一定是“右”? 爱因斯坦等人认为,既然不可能有超过光速的信号传播,那么说粒子A和B在观测前是“不 确定的幽灵”显然是难以自圆其说的。唯一的可能是两个粒子从分离的一刹那开始,其状 态已经确定了,后来人们的观测只不过是得到了这种状态的信息而已,就像经典世界中所 描绘的那样。粒子在观测时才变成真实的说法显然违背了相对论的原理,它其中涉及到瞬 间传播的信号。这个诘难以三位发起者的首字母命名,称为“EPR佯谬”。 玻尔在得到这个消息后大吃一惊,他马上放下手头的其他工作,来全神贯注地对付爱因斯 坦的这次挑战。这套潜心演练的新阵法看起来气势汹汹,宏大堂皇,颇能夺人心魄,但玻 尔也算是爱因斯坦的老对手了。他睡了一觉后,马上发现了其中的破绽所在,原来这看上 去让人眼花缭乱的一次攻击却是个完完全全的虚招,并无实质力量。玻尔不禁得意地唱起 一支小调,调侃了波多尔斯基一下。 原来爱因斯坦和玻尔根本没有个共同的基础。在爱因斯坦的潜意识里,一直有个经典的“ 实在”影像。他不言而喻地假定,EPR实验中的两个粒子在观察之前,分别都有个“客观” 的自旋状态存在,就算是概率混合吧,但粒子客观地存在于那里。但玻尔的意思是,在观 测之前,没有一个什么粒子的“自旋”!那时候自旋的粒子是不存在的,不是客观实在的 一部分,这不能用经典语言来表达,只有波函数可以描述。因此在观察之前,两个粒子— —无论相隔多远都好——仍然是一个互相关联的整体!它们仍然必须被看作母粒子分裂时 的一个全部,直到观察以前,这两个独立的粒子都是不存在的,更谈不上客观的自旋状态 ! 这是爱因斯坦和玻尔思想基础的尖锐冲突,玻尔认为,当没有观测的时候,不存在一个客 观独立的世界。所谓“实在”只有和观测手段连起来讲才有意义。在观测之前,并没有“ 两个粒子”,而只有“一个粒子”,直到我们观测了A或者B,两个粒子才变成真实,变成 客观独立的存在。但在那以前,它们仍然是互相联系的一个虚无整体。并不存在什么超光 速的信号,两个遥远的粒子只有到观测的时候才同时出现在宇宙中,它们本是协调的一体 ,之间无需传递什么信号。其实是这个系统没有实在性,而不是没有定域性。 EPR佯谬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佯谬,它最多表明了,在“经典实在观”看来,量子论是不完备 的,这简直是废话。但是在玻尔那种“量子实在观”看来,它是非常完备和逻辑自洽的。 既生爱,何生玻。两人的世纪争论进入了尾声。在哲学基础上的不同使得两人间的意见分 歧直到最后也没能调和。一直到死,玻尔也未能使爱因斯坦信服,认为量子论的解释是完 备的。而玻尔本人也一直在同爱因斯坦的思想作斗争,在他1962年去世后的第二天,人们 在他的黑板上仍然发现画有当年爱因斯坦光箱实验的草图。两位科学巨人都为各自的信念 而奋斗了毕生,但别的科学家已经甚少关心这种争执。在量子论的引导下,科学显得如此 朝气蓬勃,它的各个分支以火箭般的速度发展,给人类社会带来了伟大的技术革命。从半 导体到核能,从激光到电子显微镜,从集成电路到分子生物学,量子论把它的光辉播撒到 人类社会的每一个角落,成为有史以来在实用中最成功的物理理论。许多人觉得,争论量 子论到底对不对简直太可笑了,只要转过头,看看身边发生的一切,看看社会的日新月异 ,目光所及,无不是量子论的最好证明。 如果说EPR最大的价值所在,那就是它和别的奇想空谈不同。只要稍微改装一下,EPR是可 以为实践所检验的!我们的史话在以后会谈到,人们是如何在实验室里用实践裁决了爱因 斯坦和玻尔的争论,经典实在的概念无可奈何花落去,只留下一个苍凉的背影和深沉的叹 息。 但量子论仍然困扰着我们。它的内在意义是如此扑朔迷离,使得对它的诠释依旧众说纷纭 。量子论取得的成就是无可怀疑的,但人们一直无法确认它的真实面目所在,这争论一直 持续到今天。它将把一些让物理学家们毛骨悚然的概念带入物理中,令人一想来就不禁倒 吸一口凉气。而反对派那里还有一个薛定谔,他要放出一只可怕的怪兽,撕咬人们的理智 和神经,这就是叫许多人闻之色变的“薛定谔的猫”。 世纪对决:玻尔和爱因斯坦之间的三次论战(2)[转帖]最近看了网上流传的,castor_v_pollux 撰写的《上帝掷骰子吗——量子物理史话》
觉得这才是20世纪最伟大的历史事件,极其深刻地改变了这个世界......
以下转帖: 花开花落,黄叶飘零,又是秋风季节,第六届索尔维会议在布鲁塞尔召开了。玻尔来到会 场时心中惴惴,看爱因斯坦表情似笑非笑,吃不准他三年间练成了什么新招,不知到了一 个什么境界。不过玻尔倒也不是太过担心,量子论的兴起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现在整 个体系早就站稳脚跟,枝繁叶茂地生长起来。爱因斯坦再厉害,凭一人之力也难以撼动它 的根基。玻尔当年的弟子们,海森堡,泡利等,如今也都是独当一面的大宗师了,哥本哈 根派名震整个物理界,玻尔自信吃不了大亏。 爱因斯坦则在盘算另一件事:量子论方兴未艾,当其之强,要打败它的确太难了。可是难 道因果律和经典理论就这么完了不成?不可能,量子论一定是错的!嗯,想来想去,要破 量子论,只有釜底抽薪,击溃它的基础才行。爱因斯坦凭着和玻尔交手的经验知道,在细 节问题上是争不出个什么所以然的,量子论就像神话中那个九头怪蛇海德拉(Hydra), 你砍掉它一个头马上会再生一个出来。必须得瞄准最关键的那一个头才行,这个头就是其 精髓所在——不确定性原理! 爱因斯坦站起来发话了: 想象一个箱子,上面有一个小孔,并有一道可以控制其开闭的快门,箱子里面有若干个光 子。好,假设快门可以控制得足够好,它每次打开的时间是如此之短,以致于每次只允许 一个光子从箱子里飞到外面。因为时间极短,△t是足够小的。那么现在箱子里少了一个 光子,它轻了那么一点点,这可以用一个理想的称测量出来。假如轻了△m吧,那么就是 说飞出去的光子重m,根据相对论的质能方程E=mc^2,可以精确地算出减少的能量△E。 那么,△E和△t都很确定,海森堡的公式△E×△t > h/2π也就不成立。所以整个量子论 是错误的! 这可以说是爱因斯坦凝聚了毕生功夫的一击,其中还包含了他的成名绝技相对论。这一招 如白虹贯日,直中要害,沉稳老辣,干净漂亮。玻尔对此毫无思想准备,他大吃一惊,一 时想不出任何反击的办法。据目击者说,他变得脸如死灰,呆若木鸡(不是比喻!),张 口结舌地说不出话来。一整个晚上他都闷闷不乐,搜肠刮肚,苦思冥想。 罗森菲尔德后来描述说: “(玻尔)极力游说每一个人,试图使他们相信爱因斯坦说的不可能是真的,不然那就是 物理学的末日了。但是他想不出任何反驳来。我永远不会忘记两个对手离开会场时的情景 :爱因斯坦的身影高大庄严,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容,静悄悄地走了出去。玻尔跟在后面一 路小跑,他激动不已,词不达意地辩解说要是爱因斯坦的装置真的管用,物理学就完蛋了 。” 这一招当真如此淳厚完美,无懈可击?玻尔在这关键时刻力挽沧海,方显英雄本色。他经 过一夜苦思,终于想出了破解此招的方法,一个更加妙到巅毫的巧招。 罗森菲尔德接着说: “第二天早上,玻尔的胜利便到来了。物理学也得救了。” 玻尔指出:好,一个光子跑了,箱子轻了△m。我们怎么测量这个△m呢?用一个弹簧称, 设置一个零点,然后看箱子位移了多少。假设位移为△q吧,这样箱子就在引力场中移动 了△q的距离,但根据广义相对论的红移效应,这样的话时间的快慢也要随之改变相应的 △T。可以根据公式计算出:△T>h/△mc^2。再代以质能公式△E=△mc^2,则得到最终的 结果,这结果是如此眼熟:△T△E > h,正是海森堡测不准关系! 我们可以不理会数学推导,关键是爱因斯坦忽略了广义相对论的红移效应!引力场可以使 原子频率变低,也就是红移,等效于时间变慢。当我们测量一个很准确的△m时,我们在 很大程度上改变了箱子里的时钟,造成了一个很大的不确定的△T。也就是说,在爱因斯 坦的装置里,假如我们准确地测量△m,或者△E时,我们就根本没法控制光子逃出的时间 T! 广义相对论本是爱因斯坦的独门绝技,玻尔这一招“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不但封挡住了 爱因斯坦那雷霆万钧的一击,更把这诸般招数都回加到了他自己身上。虽说是殚精竭虑最 后想出此法,但招数精奇,才气横溢,教人击节叹服,大开眼界。觉得见证两大纵世奇才 出全力相拚,实在不虚此行。 现在轮到爱因斯坦自己说不出话来了。难道量子论当真天命所归,严格的因果性当真已经 迟迟老去,不再属于这个叛逆的新时代?玻尔是最坚决的革命派,他的思想闳廓深远,穷 幽极渺,却又如大江奔流, 坪 荡荡,翻腾不息。物理学的未来只有靠量子,这个古怪却 又强大的精灵去开拓。新世界不再有因果性,不再有实在性,可能让人觉得不太安全,但 它却是那样胸怀博大,气派磅礴,到处都有珍贵的宝藏和激动人心的秘密等待着人们去发 掘。狄拉克后来有一次说,自海森堡取得突破以来,理论物理进入了前所未有的黄金年代 ,任何一个二流的学生都可能在其中作出一流的发现。是的,人们应当毫不畏惧地走进这 样一个生机勃勃的,充满了艰险、挑战和无上光荣的新时代中来,把过时的因果性做成一 个纪念物,装饰在泛黄的老照片上去回味旧日的似水年华。 革命!前进!玻尔在大会上又开始显得精神抖擞,豪气万丈。爱因斯坦的这个光箱实验非 但没能击倒量子论,反而成了它最好的证明,给它的光辉又添上了浓重的一笔。现在没什 么好怀疑的了,因果性是不存在的,哥本哈根解释如野火一般在人们的思想中蔓延开来。 玻尔是这场革命的旗手,他慷慨陈词,就像当年在议会前的罗伯斯庇尔。要是可能的话, 他大概真想来上这么一句: 因果性必须死,因为物理学需要生! 停止争论吧,上帝真的掷骰子!随机性是世界的基石,当电子出现在这里时,它是一个随 机的过程,并不需要有谁给它加上难以忍受的条条框框。全世界的粒子和波现在都得到了 解放,从牛顿和麦克斯韦写好的剧本中挣扎出来,大口地呼吸自由空气。它们和观测者玩 捉迷藏,在他们背后融化成概率波弥散开去,神秘地互相渗透和干涉。当观测者回过头去 寻找它们,它们又快乐地现出原型,呈现出一个面貌等候在那里。这种游戏不致于过火, 因为还有波动方程和不确定原理在起着规则的作用。而统计规律则把微观上的无法无天抹 平成为宏观上的井井有条。 爱因斯坦失望地看着这个场面,发展到如此地步实在让他始料不及。没有因果性,一片混 乱……恐怕约翰•米尔顿描绘的那个“群魔殿”(Pandemonium)就是这个样子吧? 爱因斯坦对玻尔已经两战两败,他现在知道量子论的根基比想象的要牢固得多。看起来, 量子论不太可能是错误的,或者自相矛盾的。 但爱因斯坦也决不会相信它代表了真相。好吧,量子论内部是没有矛盾的,但它并不是一 幅“完整”的图像。我们看到的量子论,可能只是管中窥豹,虽然看到了真实的一部分, 但仍然有更多的“真实”未能发现。一定有一些其他的因素,它们虽然不为我们所见,但 无疑对电子的行为有着影响,从而严格地决定了它们的行为。好比我们在赌场扔骰子赌钱 ,虽然我们睁大眼睛看明白四周一切,确定没人作弊,但的确可能还有一个暗中的武林高 手,凭借一些独门手法比如说吹气来影响骰子的结果。虽然我们水平不行,发现不了这个 武林高手的存在,觉得骰子是完全随机的,但事实上不是!它是完全人为的,如果把这个 隐藏的高手也考虑进去,它是有严格因果关系的!尽管单单从我们看到的来讲,也没有什 么互相矛盾,但一幅“完整”的图像应该包含那个隐藏着的人,这个人是一个“隐变量” ! 不管怎么说,因果关系不能抛弃!爱因斯坦的信念到此时几乎变成一种信仰了,他已决定 终生为经典理论而战,这不知算是科学的悲剧还是收获。一方面,那个大无畏的领路人, 那个激情无限的开拓者永远地从历史上消失了。亚伯拉罕•帕斯(Abraham Pais) 在《爱因斯坦曾住在这里》一书中说,就算1925年后,爱因斯坦改行钓鱼以度过余生,这 对科学来说也没什么损失。但另一方面,爱因斯坦对量子论的批评和诘问也确实使它时时 三省吾身,冷静地审视和思考自己存在的意义,并不断地在斗争中完善自己。大概可算一 种反面的激励吧? 反正他不久又要提出一个新的实验,作为对量子论的进一步考验。可怜的玻尔得第三次接 招了。 世纪对决:玻尔和爱因斯坦之间的三次论战(1)[转帖]最近看了网上流传的,castor_v_pollux 撰写的《上帝掷骰子吗——量子物理史话》
觉得这才是20世纪最伟大的历史事件,极其深刻地改变了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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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尔维会议是由一位比利时的实业家Ernest Solvay创立的,并以他的名字命名。第一届 索尔维会议于1911年在布鲁塞尔召开,后来虽然一度被第一次世界大战所打断,但从192 1年开始又重新恢复,定期3年举行一届。到了1927年,这已经是第五届索尔维会议了, 也许,这也将是最著名的一次索尔维会议。 这次会议弥补了科莫的遗憾,爱因斯坦,薛定谔等人都如约而至。目前流传得最广的那 张“物理学全明星梦之队”的照片,就是这次会议的合影。当然世事无完美,硬要挑点 缺陷,那就是索末菲和约尔当不在其中,不过我们要求不能太高了,人生不如意者还是 十有八九的。 这次会议从10月24日到29日,为期6天。主题是“电子和光子”(我们还记得,“光子-p hoton”是个新名词,它刚刚在1926年由美国人刘易斯所提出),会议议程如下:首先劳 伦斯?布拉格作关于X射线的实验报告,然后康普顿报告康普顿实验以及其和经典电磁理 论的不一致。接下来,德布罗意作量子新力学的演讲,主要是关于粒子的德布罗意波。 随后波恩和海森堡介绍量子力学的矩阵理论,而薛定谔介绍波动力学。最后,玻尔在科 莫演讲的基础上再次做那个关于量子公设和原子新理论的报告,进一步总结互补原理, 给量子论打下整个哲学基础。这个议程本身简直就是量子论的一部微缩史,从中可以明 显地分成三派:只关心实验结果的实验派:布拉格和康普顿;哥本哈根派:玻尔、波恩 和海森堡;还有哥本哈根派的死敌:德布罗意,薛定谔,以及坐在台下的爱因斯坦。 会议的气氛从一开始便是火热的,像拳王争霸赛一样,重头戏到来之前先有一系列的垫 赛:大家先就康普顿的实验做了探讨,然后各人分成了泾渭分明的阵营,互相炮轰。德 布罗意一马当先做了发言,他试图把粒子融合到波的图像里去,提出了一种“导波”(p ivot wave)的理论,认为粒子是波动方程的一个奇点,它必须受波的控制和引导。泡利 站起来狠狠地批评这个理论,他首先不能容忍历史车轮倒转,回到一种传统图像中,然 后他引了一系列实验结果来反驳德布罗意。众所周知,泡利是世界第一狙击手,谁要是 被他盯上了多半是没有好下场的,德布罗意最后不得不公开声明放弃他的观点。幸好薛 定谔大举来援,不过他还是坚持一个非常传统的解释,这连盟军德布罗意也觉得不大满 意,泡利早就嘲笑薛定谔为“幼稚”。波恩和海森堡躲在哥本哈根掩体后面对其开火, 他们在报告最后说:“我们主张,量子力学是一种完备的理论,它的基本物理假说和数 学假设是不能进一步修改的。”他们也集中火力猛烈攻击了薛定谔的“电子云”,后者 认为电子的确在空间中实际地如波般扩散开去。海森堡评论说:“我从薛定谔的计算中 看不到任何东西可以证明事实如同他所希望的那样。”薛定谔承认他的计算确实还不太 令人满意,不过他依然坚持,谈论电子的轨道是“胡扯”(应该是波本征态的叠加), 波恩回敬道:“不,一点都不是胡扯。”在一片硝烟中,会议的组织者,老资格的洛伦 兹也发表了一些保守的观点,and so on and so on…… 爱因斯坦一开始按兵不动,保持着可怕的沉默,不过当波恩提到他的名字后,他终于忍 不住出击了。他提出了一个模型:一个电子通过一个小孔得到衍射图像。爱因斯坦指出 ,目前存在着两种观点,第一是说这里没有“一个电子”,只有“一团电子云”,它是 一个空间中的实在,为德布罗意-薛定谔波所描述。第二是说的确有一个电子,而ψ是它 的“几率分布”,电子本身不扩散到空中,而是它的几率波。爱因斯坦承认,观点II是 比观点I更加完备的,因为它整个包含了观点I。尽管如此,爱因斯坦仍然说,他不得不 反对观点II。因为这种随机性表明,同一个过程会产生许多不同的结果,而且这样一来 ,感应屏上的许多区域就要同时对电子的观测作出反应,这似乎暗示了一种超距作用, 从而违背相对论。 风云变幻,龙虎交济,现在两大阵营的幕后主将终于都走到台前,开始进行一场决定命 运的单挑。可惜的是,玻尔等人的原始讨论记录没有官方资料保存下来,对当时情景的 重建主要依靠几位当事人的回忆。这其中有玻尔本人1949年为庆祝爱因斯坦70岁生日而 应邀撰写的《就原子物理学中的认识论问题与爱因斯坦进行的商榷》长文,有海森堡、 德布罗意和埃仑菲斯特的回忆和信件等等。当时那一场激战,讨论的问题中有我们已经 描述过的那个电子在双缝前的困境:如何选择它的路径以及快速地关闭/打开一条狭缝对 电子产生的影响。还有许许多多别的思维实验。埃仑费斯特在写给他那些留守在莱登的 弟子们(乌仑贝特和古德施密特等)的信中描述说:爱因斯坦像一个弹簧玩偶,每天早 上都带着新的主意从盒子里弹出来,而玻尔则从云雾缭绕的哲学中找到工具,把对方所 有的论据都一一碾碎。 海森堡1967年的回忆则说: “讨论很快就变成了一场爱因斯坦和玻尔之间的决斗:当时的原子理论在多大程度上可 以看成是讨论了几十年的那些困难的最终答案呢?我们一般在旅馆用早餐时就见面了, 于是爱因斯坦就描绘一个思维实验,他认为从中可以清楚地看出哥本哈根解释的内部矛 盾。然后爱因斯坦,玻尔和我便一起走去会场,我就可以现场聆听这两个哲学态度迥异 的人的讨论,我自己也常常在数学表达结构方面插几句话。在会议中间,尤其是会间休 息的时候,我们这些年轻人——大多数是我和泡利——就试着分析爱因斯坦的实验,而 在吃午饭的时候讨论又在玻尔和别的来自哥本哈根的人之间进行。一般来说玻尔在傍晚 的时候就对这些理想实验完全心中有数了,他会在晚餐时把它们分析给爱因斯坦听。爱 因斯坦对这些分析提不出反驳,但在心里他是不服气的。” 爱因斯坦当然是不服气的,他如此虔诚地信仰因果律,以致决不能相信哥本哈根那种愤 世嫉俗的概率解释。玻尔回忆说,爱因斯坦有一次嘲弄般地问他,难道他真的相信上帝 的力量要依靠掷骰子(ob der liebe Gott würfelt)? 上帝不掷骰子!这已经不是爱因斯坦第一次说这话了。早在1926年写给波恩的信里,他 就说:“量子力学令人印象深刻,但是一种内在的声音告诉我它并不是真实的。这个理 论产生了许多好的结果,可它并没有使我们更接近‘老头子’的奥秘。我毫无保留地相 信,‘老头子’是不掷骰子的。” “老头子”是爱因斯坦对上帝的昵称。 然而,1927年这场华山论剑,爱因斯坦终究输了一招。并非剑术不精,实乃内力不足。 面对浩浩荡荡的历史潮流,他顽强地逆流而上,结果被冲刷得站立不稳,苦苦支撑。192 7年,量子革命的大爆发已经进入第三年,到了一个收官的阶段。当年种下的种子如今开 花结果,革命的思潮已经席卷整个物理界,毫无保留地指明了未来的方向。越来越多的 人终究领悟到了哥本哈根解释的核心奥义,并诚心皈依,都投在量子门下。爱因斯坦非 但没能说服玻尔,反而常常被反驳得说不出话来,而且他这个“反动”态度引得了许多 人扼腕叹息。遥想当年,1905,爱因斯坦横空出世,一年之内六次出手,每一役都打得 天摇地动,惊世骇俗,独自创下了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当时少年意气,睥睨群雄,扬 鞭策马,笑傲江湖,这一幅传奇画面在多少人心目中留下了永恒的神往!可是,当年那 个最反叛,最革命,最不拘礼法,最蔑视权威的爱因斯坦,如今竟然站在新生量子论的 对立面! 波恩哀叹说:“我们失去了我们的领袖。” 埃伦费斯特气得对爱因斯坦说:“爱因斯坦,我为你感到脸红!你把自己放到了和那些 徒劳地想推翻相对论的人一样的位置上了。” 爱因斯坦这一仗输得狼狈,玻尔看上去沉默驽钝,可是重剑无锋,大巧不工,在他一生 中几乎没有输过哪一场认真的辩论。哥本哈根派和它对量子论的解释大获全胜,海森堡 在写给家里的信中说:“我对结果感到非常满意,玻尔和我的观点被广泛接受了,至少 没人提得出严格的反驳,即使爱因斯坦和薛定谔也不行。”多年后他又总结道:“刚开 始(持有这种观点的)主要是玻尔,泡利和我,大概也只有我们三个,不过它很快就扩 散开去了。” 但是爱因斯坦不是那种容易被打败的人,他逆风而立,一头乱发掩不住眼中的坚决。他 身后还站着两位,一个是德布罗意,一个是薛定谔。三人吴带凌风,衣袂飘飘,在量子 时代到来的曙光中,大有长铗寒瑟,易水萧萧,誓与经典理论共存亡的悲壮气慨。 时光荏苒,一弹指又是三年,各方俊杰又重聚布鲁塞尔,会面于第六届索尔维会议。三 年前那一战已成往事,这第二次华山论剑,又不知谁胜谁负? 10月14日 致介甫——写给一个历史人物当超新星 在天际闪耀, 当百年宫阙 在风中微颤, 荒原的惊雷 已经暂息了, 冰原的霹雳 悄然孕育着, 你睿智的目光 洞穿了虚幻的海市蜃楼: 你看到了 平静山水间的微漾; 你看到了 繁华市肆上的阴云。 你力挽狂澜, 你指点江山, 任书写历史的高手 评说……
当长江的清风 吹拂你的衰鬓, 你伫立, 你深思。 “尽吾志而无悔”, 你不变的信念 是否依然如故? 为了共同的追求, 你却和他—— 书写历史的高手 较量一生。 你犯了错, 他赢了, 却也输了。 任长江空流, 秋风过, 你一切的一切 在西子湖的碧波 消融…… 9月17日 伟大的无聊题外话 入复旦三周,感触颇多,不胜枚举:光华楼的“日夜光华”与本部寝室的间或断电令人常生感慨;政治经济学老师“意识流”的上课风格让人拍案叫绝。利用“马基”课老师大谈题外话的机会潦草涂成演讲稿,自然无缘“新生杯”演讲赛第二轮。一句不知从何听来的“妙语”似是而非:“除了学分绩点,一切just for fun”。总而言之,大学之大,其中奥义确实纷繁复杂,在此按下不表。本周三上午一门名叫“史学原典导读”的人文类基础课上,本人竟然有幸听闻中国古代文化史上还有这么一件无比奇怪的事情发生,且与列位分享,不知看后有何感想。
伟大的无聊:今古《尚书》真伪记 且说二千二百多年以前,秦始皇的一把火将四书五经、诸子百家几乎烧了个一干二净,中国文化上一段前无古人、后鲜来者的黄金灿烂时代就此终结。作为将要在中国史学史上占有极其重要地位的、记载着虞夏商周四代大量基本史料的、被儒家尊为“五经”之第二位的《尚书》,自然也难逃劫难。待到差不多半个世纪之后汉文帝时的升平之世,《尚书》已几乎铁定失传。然而无比幸运,济南地方有个叫做伏胜的儒者,年已九旬高龄,竟然背出了《尚书》篇目多达29篇之多(可怕的背功!想想我们文言文考试前的狼狈吧……)。于是,经整理后以汉代通行的隶书传世,即《今文尚书》。 转眼又是几十年。汉武帝末,山东鲁地的一个诸侯王为了给自己营建宫室,居然去拆孔子的故居。(严重破坏文物!)但这一拆却拆出了震惊全国的发现:墙壁中藏有以古代(汉以前)文字写成的《尚书》。于是由学者孔安国作传(相当于注释),称之为《古文尚书》传世。 按理说《古文尚书》的史料价值远高于《今文尚书》(后者毕竟是“二道货”),可是我们上课时老师却反复强调:写文章绝对不许引《古文尚书》作为史料,否则就是硬伤。为什么呢?这就是因为17个世纪以前,一个名叫梅赜的人做了一件实在无聊而又实在伟大的事情。 造化确实弄人。《古文尚书》实在命苦。汉代短暂的繁荣过后,中国又陷入了无边的战乱和灾难之中。文化在战火中总是那么脆弱。公元317年,当司马氏的晋朝终于在江南立足,从而有了一块相对稳定的地盘,士大夫们可以静下心来搞点学术文化的时候,《古文尚书》又已经失传了。于是东晋的君主效仿汉文帝,下诏求经。顺理成章地,又一个伏胜式的人物即将出场了。 但是他不是伏胜,他是梅赜。他脑中、手中都没有真正的《古文尚书》。 然而他竟然又真的拿出了“古文尚书”。他耗时费力,在查阅大量古史典籍之后,自行编撰了二十五个篇目,与《今文尚书》二十八篇合编,再加上重新编写的、署名孔安国的每一篇目之“传”,他所宣称的“古文尚书”出现了。他的功底足够高超,以后十几个世纪的朝廷、学者们都将它的“古文尚书”视为真经。直到清朝,考据学者们才再次发现了这个秘密。 多么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在当今时代我们听够了抄袭剽窃的学术腐败之后,梅赜的行为更加让人难以理解。 想出名得利吗?把那二十五个篇目另定书名,归入自己名下,也会名垂青史了。想要为学术做点贡献吗?对那些篇目所作的“传”即令署上真名,也不会妨碍其解释《今文尚书》的学术价值。实在不知梅赜在伏案辛劳的时候,他心中是何感想。姑且只能称之为“无聊”。 当时及以后也不是没人看出其中的破绽。但《尚书》实在太古雅,太艰涩,太难懂了。学者们需要一个有注释的版本。梅赜以深厚的学术功底满足了人们的需要。尽管是以孔安国的名义,但仍然无法抹杀这种注释在学术上的伟大意义。于是学者们默默接受了“孔安国”的传。 为了了解“伟大”的著作,必须接受“无聊”的伪书。这就是中国文化史上一个匪夷所思的悖论,天大的笑话。 8月19日 当文明遭遇暴力坦率地讲,上一篇网络日志《重返故乡=告别祖国》并不全是历史的实录,而只能是一篇班门弄斧的小说。长期以来,我时断时续地关注着塞浦路斯问题,但也一直仅仅是从历史、宗教这些宏观的角度去认识理解。直到最近,一连阅读了两篇中国记者从塞浦路斯停火线以北发回的长篇通讯,我才第一次从普通人日常生活的角度了解了31年来这座岛屿上人们所遭遇的一切。当我读到“一旦进入北塞,将不再被允许进入南塞”;“法马古斯塔瓦罗萨区希腊族人撤离后的现代鬼城”;“22万人在祖国和故乡中抉择”这些细节时,我被真正地震撼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从我脑中闪过:假如我是18万南迁希腊族人的一员,我会怎么办?于是产生了这篇显然相当粗糙的小说。塞浦路斯移民的遭遇太令人扼腕了,他们成了现代文明在暴力面前的牺牲品。某种意义上,塞浦路斯人的困境,就是当今时代人类社会困境的一个略微夸张的缩影:民族、宗教、政治上的不宽容,造成了群体与群体之间的隔阂,进而造成了摧残文明的暴力。 一位朋友在网络日志上写到了贯穿人类5000年文明史的战争。她在其中大声疾呼:“珍惜和平”。但是,战争却只是人类社会诸多暴力中的极端形式。专制、奴役、剥削、精神禁锢,这些其他各种形式的暴力同样充满了人类社会的历史。在暴力面前,文明经常显得软弱无比。秦始皇的一把火烧掉了百家争鸣的黄金时代;罗马帝国的百万雄兵让雅典开放多元的人文精神成了只能追忆的“希腊神话”;中世纪的宗教裁判所让无数天才的深思邃虑消失于令人颤栗的黑暗时代……造成所有这一切暴力悲剧的原因是什么?何以文明总是同暴力不期而遇?一本并不厚重的通俗读物给了我启迪。 这就是我一直十分喜爱的《宽容》。亨德里克.房龙通过对2000年基督教史的回顾总结,道出了教史上所有暴力悲剧的根源:不宽容。其实只要稍作深入思考,我们就不难理解:不单单是宗教,整个人类文明史也都是这样。根据目前通行的“单一起源论”,世界各地的人类都起源自20万年前的非洲。只是由于自然、经济等客观物质环境的不同,造成了民族、文化、宗教和政治组织等方面的差异。但不论基督教还是伊斯兰教,中华文化还是日耳曼文化,所有这些都是文明的一部分,差异不是隔阂的理由。只要我们抱着宽容的心态来看待其他文明,多元并存中的交流贯通也就成了完全可能也理所应当的事情。然而非常可惜,在历史上太多的时候,文明与文明之间碰撞的形式却总是文明的杀手——暴力。不知不觉间,巴比伦、波斯、古埃及、玛雅……多少文明在暴力中烟消云散。 当甘地在不宽容的同胞手中倒下,当马丁路德金在不宽容的刺客面前喋血,全人类都应该为之感到无比羞愧,因为他们都是非暴力主义者。我们应当宽恕并同情那些被迫对暴力使用暴力的人们,真正的抵抗者、保卫者和革命者——他们凭着自己善良而勇敢的心来制止更大的暴力,但是暴力本身却应当同首先使用暴力的人一起受到恒久谴责。更应该反思的是,群体与群体之间的隔阂和不宽容到底是如何产生并发展到暴力的这一步。 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着许多个塞浦路斯,它们所遭遇的困境或大或小。大如文明与文明、宗教与宗教之间的全球性危机,小如地方保护主义在某些地区的盛行。而化解这些困境的唯一途径,就是让宽容和谐的文明精神穿透一切铁幕、营垒的阻隔,如阳光般普照世界。 祈祷文明,诅咒暴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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